新质观潮｜柳冠中：重新认知新质生产力带来的一系列观念，才能走出一条中国自己的道路

柳冠中，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博导，1943年9月出生于上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兼任中国工业设计协会荣誉副会长、专家工作委员会主任，中国光华龙腾奖委员会荣誉主席。曾两次获教育部高等教育优秀成果二等奖，担任国家优秀教学团队和国家级精品课程负责人。曾被国家人事部、国家教委授予“归国留学突出贡献”奖章。曾荣获全国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奖、“光华龙腾奖-中国设计贡献功勋人物”金质奖章、中国工业设计“十佳教育奖”和“推广奖”、第八届中国创意产业年度“杰出贡献奖”、2016年“世界绿色设计贡献奖”、2016年“中国全面小康杰出贡献人物”、2017年度“公益人物”。2018年12月，获得光华设计基金会颁发的“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设计四十人特别奖”。2019年12月荣获第十五届“光华龙腾奖·中国设计贡献奖”金质奖章——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中国设计70人”。

Q1. 谈一谈您对于“新质生产力”的理解？

我觉得新质生产力在这个时机提出来非常有必要。大家应该知道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就是我们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但是还有一点，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往往是像核裂变一样。我们应该清楚二者的关系是辩证唯物主义，而不是一个机械唯物主义。

生产力实际上就指的是劳动者、劳动对象、劳动工具。在原始社会、奴隶社会或者封建社会，它的劳动者就是农民或者农奴，劳动工具就是犁，劳动对象就在田地。那么到现在工业化了，生产力已经发生变化，劳动者是工人，劳动工具是机械、流水线，这些东西的变化带来了生产力的大发展。但是如果没有生产关系的变革，生产还是农民一年忙到头的话，生产力会非常低下，所以农业社会发展非常缓慢。

工业社会为什么在近百年就相当于封建社会和奴隶社会上千年？就是因为生产关系变了。这个我经常讲，一个农民工进厂三天就是熟练工，而一个师傅带的徒弟三年还不能成为一个得力的、自己能主持一个产业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并不是说农民工聪明，而是被分工了，然后再合作了，这是生产关系，而这个关系带来生产力的大发展。

所以我们在故宫里看到一些所谓的艺术作品，非常漂亮、非常精美，然而只能在故宫里或者博物馆看看，但是家家户户有冰箱、洗衣机、空调，这说明什么？空调、洗衣机比一个苏绣屏风要复杂得多了，但是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有？这就是生产关系决定的它能够批量生产。农民工进厂只要做一道工序，剩下的几十道、几百道工序他不用知道，而是严格地按照图纸做就行，最后产出一个合格产品，这是生产关系。

而农民不是，过去的农民种地一年忙到头，所有流程他自己一个人干。现代的工业化是分工前提下的合作，这个概念非常重要。分工前提下的合作——分工就是各有所长，合作就是必须合起来才能做成一件事，这是当今社会的最大特点，就是所谓的跨界，所谓的综合集成，而工业设计就是在这个基础上诞生的。所谓工业设计绝对不是生产力的体现，而是生产关系的体现。

现在的生产力又变了，不像工业革命初期是个流水线、是一个机器或者一般的产业工人（农民工在工厂待了几年以后变成产业工人）。现在的工人是什么？是代表“新质”，他的脑子里已经有电脑知识，有外语，有大学培养出来的各方面的知识。他这个功能，就所谓的劳动力的本质在变，他已经是电脑，是整个的程序，而不是仅仅是单个的机器。他的工作对象也不仅仅就是一个家电产品，而是我们登上月球的一个航天器，生产力的组成全都在变、在发展了。

所以新质生产力就要强调当今中国要追上世界，或者我们要真正解决中国的问题，要把这个生产力的认知提升。因此我们必须要掌握信息，要掌握高科技，来建设我们新的中国式的方案、中国式的发展道路，这就是新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跟我们工业社会初期、改革开放前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所以我们当今要认知新质生产力，绝对不能仅仅是好像新一点、创新的就行。

创新什么？不是在做一个新的洗衣机，而是解决衣服清洗干净的系统。它可能不要洗衣机了，它可能是个服务方式，但人们都可以享有。所以新质生产力决定今后我们出门有交通工具，不需要家家养几辆车，这个就是新质生产力带来的生产关系、社会结构的变化。通过提供社会服务来解决老百姓的获得感，所以新质生产力必须明白我们的梦想是什么？我们国家发展的目标是什么？新质生产力带来的一系列观念，我们都需要重新认知，才能跟上时代，走出一条中国自己的道路。

Q2. 结合您的经历，谈一谈工业设计如何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工业设计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的一种体现，因为设计是讲究设计的对象、服务的目标，不是仅仅为个人，而是为整个社会。所以从这个角度去衡量的话，每家都有三辆车、都有两套房子，这好像会使我们有获得感，但这就带来资源综合利用欠缺了。14亿人，每家都这样的话，那需要占用多少生产资料？可持续发展跟绿色就有矛盾了，其中包括“低碳”问题。所以工业设计的本质，不是给你提供几辆车的问题，而是解决你衣食住行的问题，这是可以综合解决的，这恰恰是设计的魅力。

不是我的茶杯做得多漂亮、多精巧，而是解渴问题解决了，不仅国宴上的解渴问题解决了，你走在荒郊野外（的解渴问题）也解决了，那就不一定非是用我们精巧的杯子，这个就带来我们生产的对象发生质的变化——我们真正服务到家，解决问题。我们必须认知新质生产力带来的就是我们的工作对象不再是过去的锅碗瓢勺或者“三大件”，而是解决老百姓真正的需求，这才能体现我们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作为一个解决大多数人能够生活得很美满或者幸福的一个根本的方式、途径。这么去理解新质生产力的话，就会知道我们现在工业设计的目的不是要多少洗衣机的问题，而是让家庭的衣服能干净，食物能保鲜，出门有交通工具帮你解决出行的问题，它的效率就大大提升了，资源就大大节约了，那么才能符合一个可持续发展的、资源节约型的、绿色的经济。

所以工业设计在当今的新质生产力当中，我们一定要认识到这个层次，而不是仅仅说我做越来越多的汽车，盖越来越多的房子，这样并不能解决真正的大众的需要。

工业设计的初期是产品设计，现在应该叫产业设计，那就不仅仅是一个工业，不是一个工厂，而是上下链全套的产业。我们中国现在迫切需要产业链的构成，我们国家现在工业门类齐全，但是产业链可能要求的不仅仅是齐全，就是从0到1到100、1000、10000，都应该要有。不然的话，所谓“0”的东西再过20年就不是冰箱、洗衣机、空调了，那是什么？我们中华民族得拿出贡献来。

Q3. “以新质生产力推进新型工业化”，请谈谈您的理解？

举一个例子，在将近10年前，中国有一个企业是做集装箱的。集装箱很重要，出海的运输和进口都得需要大轮船、集装箱。这个企业看到集装箱的制造方式或者能力，把它改造为机场的登机桥，它把工作对象从集装箱转到登机桥，使得全世界整个登机的过程大大简便。

在近十年它又往前发展了，现在每个城市都需要有体育运动，但不可能每个小镇、小城都建体育馆。理想化来看，大家都要运动，要建体育馆，要比赛，结果比赛完了，一年365天可能300天是空在那儿，这等于说是资源浪费。这个企业就用集装箱组合成体育馆，比如明天要开体育运动会，今天下午就把十几辆集装箱拉过去，一展开一组合，变成一个体育场馆。

更有甚者，它把集装箱用于水产养殖，就不需要大量的耕地来做养鱼池，用集装箱可以变成一个梯次，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它的饲料全部是绿色的，不需要什么化肥、农药、其它的人工添加物。在这个生产过程中，一个综合的生物界的循环就解决了，以至于现在都用这个方式来种植培育新品种。

所以这一个集装箱的产业现在变成一个多样化的、农业的、现代化的存在，它借用了大量的资源和土地，这个的变化就是一个工厂不再是做集装箱了，它可以用这个供应来解决我们当今社会所发生的问题。

还有一个例子也是在我们国家，我觉得可以排在世界前列的我们的汽车，每小时跑一二百公里，里边做得特别豪华，特别舒适，特别有这个所谓的驾驶感，但是汽车一定是这样的吗？所以就出现城市的轿跑。明明城市里不需要跑车，但是为了满足我们开跑车的欲望，开发了轿跑，就是在轿车里面有跑车的感觉，但是又跑不快，这是人们的一种虚荣心。

当然这个市场是有的，但是咱们某一个城市的一个副市长出面把一个企业的一个部门整合到城市的改造——“三网一车”，把这个车的加工当做城市交通计划中的一个工具。它的定位变了——不是跑得快，而是安全可靠，随时可以上下车，服务于老百姓上下班，以及外籍来参观访问。

一个新产业产生了， 一个城市新的规划产生了，一个交通体系产生了，这都是设计，不是一个车的设计，而是一个交通方式的设计，这就是我们新质生产力的体现。它在车里可以做到无人驾驶，也可以随时停，前面有了障碍可以避开，也保证安全；人的口音不同，但是发出指令，它也知道停或者设定了什么目的地；它所需要的不是过去一个马达或者汽油的问题。

它是多方面的综合交叉，所以这个生产力已经不是过去一个冲压、一个铸造，这就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工业的产生。现在我们中国的汽车在电动车领域已经走到世界的前列，就是因为我们综合认知汽车以后，发现不再是传统的那些所谓马达或者底盘问题，而是蓄电池的问题以及续航、充电的问题，我们中国远远超过西方国家。以上就是我们的一个新产业，就是我们讲的产业设计，而不是一个产品设计的维度了。

采访 | 工信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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